一、 红烛空等夜民国二十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。十月里最后一茬桂花还没落尽,
北边就起了风。沈知意坐在妆台前,任由身后的婆子把她一头青丝绾成妇人的髻。
铜镜里的脸很年轻,眉眼生得淡,像宣纸上浅浅勾了一笔,还没顾得上晕开。“姑娘,
该换衣裳了。”婆子捧来那件大红嫁衣,上面密密绣着金线的凤凰,振翅欲飞。
沈知意站起来,手臂穿过层层叠叠的袖笼,那刺绣硌在腕子上,有些扎人。
她垂着眼睛问:“督军回来了吗?”婆子的手顿了一下,
又若无其事地替她整理裙摆:“姑娘别急,督军公务繁忙,这大喜的日子,总会赶回来的。
”沈知意没再说话。外头吹吹打打的声音已经近了。她被人搀着走出门,跨过火盆,
拜过天地,最后送进新房。红盖头遮住了视线,她只能看见自己脚尖那一小块地方,
绣鞋上并蒂莲开得热闹。洞房里很静。红烛烧了一夜,她坐在床沿等了一夜。天亮的时候,
有人推门进来。沈知意的心悬了悬,又落下去——脚步声不对,太轻,太碎,
是个女人的步子。“太太,督军昨夜在北边遇了伏击,一时半会儿回不来。督军让我带句话,
叫太太早些歇息,不必等了。”那丫鬟的声音脆生生的,话说完了,人也走了。
沈知意自己掀了盖头。红绸滑落,露出满屋的喜字和绸缎,扎得人眼睛疼。
她站起身走到窗边,推开雕花的窗棂,外头是个小小的天井,一株石榴树光秃秃的,
叶子落尽了。她想,这就是她的夫家了。督军府占地几十亩,前后五进院子,仆从上百。
她住的这进是正院,三间大瓦房带东西厢,本该是主母的住处。可督军常年不回府,
这院子里就只住着她一个人,外加两个洒扫的粗使婆子。起初她还会问,督军什么时候回来。
厨房的婆子说,督军在江北,听说正跟日本人谈什么协定。门房的老李说,
督军上个月回来过一趟,只待了两个时辰又走了。后院的花匠说,督军好像受了伤,
在洋人医院里养着。说什么的都有,就是没人告诉她确切的消息。渐渐地,她也不问了。
日子就那么过下来。早上起来梳洗,喝一碗小米粥,配两碟酱菜。然后坐在窗前做针线,
绣花也好,缝补也好,总得找点事做。午后小睡一个时辰,起来看几页闲书。天黑了就掌灯,
灯下再做一会儿针线,然后睡下。一日复一日。那件大红嫁衣被她收进箱笼最底层,
上头压了几件家常穿的夹袄。绣鞋上的并蒂莲落了灰,她也不去掸。第二年春天,
院子里那株石榴树发了新芽。她站在树下看了很久。芽是嫩红的,蜷成小小的一团,
要过些日子才会舒展开,变成翠绿的叶子。她想,原来石榴是先长红芽的,她从前竟不知道。
“太太,有客来。”婆子站在月亮门下,脸上带着点为难的神色。沈知意转过脸:“谁?
”“是……是程副官。”婆子压低了声音,“他说督军让他送东西来。
”程副官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,生得浓眉大眼,一身军装笔挺。他站在垂花门外,
手里捧着一个红木匣子,见到沈知意出来,恭恭敬敬鞠了一躬。“太太,
督军让我把这个交给您。”沈知意接过匣子,打开一看,里头是一叠银票,厚厚一摞,
面额都不小。“督军说,这两年委屈太太了。他军务繁忙,无暇回府,
这些银子给太太添些用度。等忙过这阵子,他一定回来向太太请罪。”沈知意把匣子合上,
递给一旁的婆子。她看着程副官,忽然问:“督军身边,有人照顾吗?”程副官愣了一下,
眼神往旁边飘了飘,又很快收回来:“太太放心,督军有勤务兵跟着,吃住都妥当。
”沈知意点点头,没再追问。程副官走了。她站在垂花门里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后头。
风从巷子口吹过来,带着城外麦田的气息,青涩微苦。她想,那个人是撒谎的。
勤务兵照顾的是军务,不是起居。督军身边若没有人,程副官不会是那个表情。
但她也不在意了。第二年的冬天比第一年还冷。腊月里下了一场大雪,压塌了后院的柴房。
沈知意裹着灰鼠皮袄,站在廊下看那些下人清理废墟,忽然听见一阵细弱的哭声。
她循着声音走过去,在柴房旁边的夹道里,看见一个缩成一团的小人儿。是个孩子,
五六岁的光景,穿得单薄破烂,脸冻得发紫,缩在墙角不住地抖。他看见有人来,
哭声顿了一下,又更大声地嚎起来。“这是谁家的孩子?”沈知意问。
跟在后头的婆子凑上来:“太太,这是厨房老吴家的小子。老吴去年没了,他媳妇改嫁走了,
这孩子就没人管了。厨房里的人可怜他,隔三差五给口吃的,
可这大冷天的……”沈知意蹲下身,看着那孩子。他哭得满脸涕泪,却又不敢动,缩着肩膀,
像一只受惊的野猫。“你叫什么?”“狗……狗蛋。”“狗蛋,你冷不冷?”狗蛋点头,
眼泪又涌出来。沈知意伸出手,把他从墙角拉起来。那小手冻得跟冰坨子似的,骨头都硌手。
她把自己皮袄的扣子解开,把狗蛋裹进去,搂着往正院走。后头的婆子张了张嘴,
到底没说出话来。那天晚上,狗蛋睡在她床边的脚踏上,裹着一床旧棉被,睡得打呼噜。
沈知意躺在帐子里,听着那细细的鼾声,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。她娘死得早,爹娶了后娘,
后娘待她淡淡的,不亲热也不苛待。她一个人住在后院的小屋子里,冬天也是这么冷,
也是这么一个人躺着。那时候她总想着,要是能有个说话的伴儿就好了。可一直到她长大,
嫁人,也没等到那个伴儿。二、 嫁衣为谁裁春天再来的时候,沈知意做了个决定。
她把箱笼最底下的那件嫁衣翻出来,抖开,铺在桌上。大红缎子依然鲜亮,
金线绣的凤凰在日光下闪着光。狗蛋站在旁边,好奇地看着。“太太,这是做什么?
”沈知意拿起剪刀,对准那繁复的刺绣,咔嚓一声剪下去。狗蛋吓了一跳。沈知意没停手,
一刀一刀,把那件嫁衣裁成一片一片的布料。凤凰散了,祥云断了,并蒂莲成了碎片。
她把那些绣花最密的部分挑出来,搁在一边。剩下的素面红缎,在手里比划了一下,
刚好够一个孩子上身的大小。“狗蛋,过来,我给你量量尺寸。”狗蛋乖乖站着,
让她用一根线绳量了肩宽、胸围、袖长。他不敢动,只拿眼睛瞄着桌上的碎布料,
小声问:“太太,这是给我做衣裳吗?”“嗯。”“为什么呀?”沈知意没回答。
她把线绳收好,又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旧报纸,照着上头画的样子开始裁纸样。
她小时候跟着娘学过裁衣裳。那时候娘还在,靠给大户人家做针线养活她。后来娘死了,
这手艺也没丢,自己的衣裳鞋袜都是自己做。只是没想到,有一日会用在自己嫁衣上。
三天后,狗蛋穿上了一身新衣裳。红底子,领口和袖口镶了月白的边,
前襟上绣着一只小小的蜻蜓——是从嫁衣上拆下来的凤凰改的,只取了翅膀那一小片金线,
绣成蜻蜓翅子的模样。狗蛋站在铜镜前,左照右照,咧着嘴笑。“太太,好看!太好看了!
”沈知意靠在门框上,看着他在院子里跑来跑去,红衣裳在春光里一晃一晃的,
像一团小小的火苗。厨房的婆子探头来看,啧啧称奇:“太太这手艺,
比外头成衣铺子里的都好。瞧这小衣裳做的,又合身又精神。”沈知意随口应了一声,
忽然想起什么,问:“城里有没有专门给孩子做衣裳的铺子?
”婆子想了想:“好像……没有。大人穿的成衣铺子倒是有几家,孩子的都是自家做,
或者找裁缝现量现做。专门给孩子开的,还真没听说过。”沈知意看着狗蛋身上的红衣裳,
没说话。那年秋天,西街口新开了一家铺子,挂的招牌叫“稚子衣”。不大的一间门面,
收拾得干干净净,橱窗里摆着几件小孩子的衣裳,有棉的有夹的,有男的有女的,样式别致,
针脚细密。开张那天,没什么人来。沈知意坐在柜台后头,把账本翻了一遍又一遍,
一个字都没看进去。狗蛋趴在窗台上往外看,看街上来来往往的人。“太太,有人进来了!
”沈知意抬起头,果然有个年轻妇人抱着孩子走进来。那孩子三四岁的光景,穿着旧袄,
脸有些黄,像是常年不太见太阳。“掌柜的,这衣裳是卖的吗?
”妇人指着橱窗里的一件棉袍。“卖的。您摸摸这料子,都是新的。里头的棉花也是新弹的,
暖和得很。”妇人摸了摸,又翻来覆去看了半晌,犹豫着问:“多少钱?”沈知意报了个数。
妇人的手缩回去,抱着孩子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。那天一整天,
再没有第二个人进来。晚上关店的时候,狗蛋问:“太太,那件棉袍为什么不便宜点卖给她?
”沈知意把门板一块块装好,说:“那是本钱,再便宜就要赔了。”狗蛋不懂,
但他看着沈知意的脸色,没敢再问。日子就那么一天天过去。铺子里的生意半死不活,
偶尔有人进来看看,买的不多。沈知意也不急,白日里开店,晚上就着灯做衣裳,
一件一件往橱窗里添。狗蛋长高了一些,去年的红衣裳短了,她又给他做了一件新的,
藏青的底子,领口绣了一小串桂花。十一月里,生意忽然好起来。先是几个街坊邻舍,
听人说这里卖的童装又便宜又好看,带着孩子来试。后来是城西的住户,坐了黄包车过来,
一买就是两三件。再后来,有人专门跑一趟,说是听亲戚介绍的。沈知意一个人忙不过来,
就请了厨房婆子的闺女来帮忙,是个十六七的姑娘,叫阿莲,手脚勤快,嘴也甜。
腊月里的一天,店里来了个年轻的先生。他穿一件灰色长衫,料子不错,浆洗得干干净净。
手里没牵孩子,也没抱孩子,进门就站在那里看橱窗里的衣裳,看了好一会儿。
阿莲迎上去问:“先生,您要给多大的孩子买?”那人回过神来,说:“哦,
两岁……两岁多点。”“男孩女孩?”“女孩。”阿莲从架子上取下一件小袄,粉红的底子,
绣着几朵白梅花:“您瞧瞧这件,刚做好的,棉是今年的新棉,又软和又暖和。
”那人接过去看,翻来覆去看了半天,说:“好,就这件吧。”阿莲给他包起来。他付了钱,
拿着衣裳走了。沈知意从里间出来,正看见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。那背影有些眼熟,
像是在哪里见过,可一时又想不起来。三、 茶摊初诉情转过年来,那个年轻的先生又来了。
这回他手里牵着个孩子,是个小小的女娃,穿着去年买的那件粉红小袄,脸圆圆的,
眼睛也圆圆的,像年画上的娃娃。“先生,您又来啦。”阿莲笑着迎上去,
“这回要买点什么?”那人低头看了看女娃,说:“让她自己挑吧。”女娃在店里转了一圈,
最后指着一件鹅黄的夹衫说:“爹爹,这个。”那人就买下来。沈知意正在里间熨衣裳,
听见外头的说话声,撩开帘子看了一眼。这一眼正对上那人的视线,她愣了一下,
点点头算是招呼。那人也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等他走了,阿莲说:“这个先生真好,
对孩子耐心得很。长得也斯文,像个教书的。”沈知意没接话。过了几天,那人又来了。
这回是一个人。阿莲跟他熟了,开玩笑说:“先生,您这是要把我们店里的衣裳买空呀。
”那人笑了笑,说:“小孩子长得快,去年买的今年就穿不下了。”他在店里转了一圈,
这回没让阿莲推荐,自己挑了两件。付钱的时候,沈知意正好从里间出来,
他抬头看了她一眼,忽然说:“掌柜的,您这店里的衣裳,是自己做的?”沈知意点点头。
“样式也是自己想的?”“是。”那人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很好看。”说完就走了。
沈知意站在柜台后面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流里。阿莲凑过来说:“太太,
这个先生好像对您有意思。”沈知意看了她一眼。阿莲吐吐舌头,不敢再说了。
但那人来得更勤了。有时候带着孩子,有时候一个人。每次来都买一两件衣裳,从春买到夏,
从夏买到秋。店里的衣裳他都快买遍了,阿莲悄悄跟沈知意说:“太太,
他是不是家里有七八个孩子?”沈知意说:“就那一个。”“那怎么买这么多?
孩子长得再快也穿不过来呀。”沈知意没回答。有一天傍晚,快关店的时候,那人又来了。
这回他空着手,没带衣裳也没带孩子,就站在门口,看着沈知意把门板一块块装好。
沈知意装完最后一块门板,转过身,看见他还站在那里。“先生,今天不买衣裳了?
”那人摇摇头。“那先生有什么事?”那人看着她,忽然问:“掌柜的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