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 被修剪的灵魂林朔的工作室位于“下城区”第十七号街区。
这里常年照不到人造太阳的光线,
空气里弥漫着廉价机油、潮湿苔藓和过时仿生皮肤的橡胶味。
招牌上挂着一个坏掉一半的霓虹灯,原本写着“逻辑重构与意识缝合”,
现在只剩下“缝合”两个字在黑暗中幽泳地发着紫光,像是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。
在这个时代,“记忆”是唯一可以随意买卖、抵押和修剪的商品。
名为“涅槃”的纳米芯片在十年前普及。起初,
它只被用于治疗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,帮助退伍老兵抹去战场的血腥噩梦。
但很快,贪婪的人类发现这是一剂万灵药:失恋了?
删掉那个人的脸和所有共度的下午;考试砸了?
删掉那个寒冷的成绩公布日;甚至只是今天在街上出丑被众人围观,
只要按一下耳后的感应区,那份尴尬就会像电脑回收站里的垃圾一样被一键清空。
林朔的工作就是“缝合”。他曾是一名神经外科医生,
后来因为拒绝为权贵抹除一桩罪行记忆而被吊销执照,从此隐入地下的缝隙。“林先生,
我……我总是觉得背后有人。哪怕在全封闭的卧室里,
我也觉得有一双眼睛在盯着我的后脑勺。”此时坐在林朔对面的,
是一个打扮精致的年轻女孩。她叫小雅,是一名虚拟主播。在聚光灯下,她拥有数百万粉丝,
但此刻,她的眼神清澈得有些呆滞,
那是频繁使用“修剪功能”后的典型特征——医学上称之为“认知漂移”。
林朔戴上单片扫描镜,调取了小雅的大脑皮层映射图。屏幕上,
她的记忆链条像是一条被疯狗啃过的珍珠项链,到处是焦黑的断裂缺口。
“你上周删掉了什么?”林朔问,声音低沉而机械,这种冷漠是他职业保护色的一部分。
“我……我不记得了。林先生,如果我记得,我为什么要删掉它呢?”小雅苦笑着,
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耳后的接口。“这就是问题所在。大脑不是硬盘,它是活的组织。
”林朔指着屏幕上一块剧烈跳动的红色区域,那是边缘系统的异常波动,
“你删掉了一段‘恐惧’,但你忘了为什么要恐惧。
你的原始本能还在向你的身体发送生存警报,但你的逻辑大脑找不到警报的源头。于是,
你的大脑开始为了自保而进行‘过度补偿’,它编造了一个理由,比如‘身后有人’。
这在心理学上叫‘记忆余震’。”林朔叹了口气,修长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快跳动。
的公共素材库里调取了一段关于“由于童年看过的老式恐怖片而导致偶尔惊恐”的逻辑补丁。
这段补丁经过数百万次的脱敏测试,安全且廉价。他像一个精密的裁缝,
耐心地将这段虚假的线条编织进小雅那长达一周的记忆裂缝里。“好了。”林朔收回感应线,
冰冷的金属触头脱离小雅的太阳穴,“现在你的大脑会认为,
你这种不安是因为前天晚上无意间看到了一段过时的恐怖影像。
这种‘合理的因果关系’会平复你的应激反应。但这只是止痛药,小雅。
如果你再这么删下去,下一次你可能会觉得自己正在融化。”小雅闭上眼感受了一下,
长舒一口气。她付了钱,步履轻盈地离开了,重新变回了那个在镜头前无忧无虑的完美偶像。
林朔看着她的背影,点燃了一支合成烟。在这个世界,他像是一个缝补破衣服的匠人,
只是这些“衣服”是人类支离破碎的灵魂。他偶尔会想,
当一个人把所有的痛苦、尴尬、悔恨都修剪掉之后,剩下的那个纯净的生物体,
还能被称为“人”吗?2 黑色内存条雨开始下了。在这个被雾霾包裹的巨型都市,
雨水总是带着一股酸涩的金属味。深夜两点,生锈的排水管道发出沉闷的咯吱声。
林朔正准备关闭那扇摇摇欲坠的感应门,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打破了街区的死寂。
一个女人闯了进来。她穿着一件极宽大的灰色风衣,领子竖得很高,遮住了半张脸。
即便是在光线昏暗的工作室里,林朔也能感觉到她身上那种与众不同的冷冽。
她的眼睛不是那种过度修剪后的呆滞,恰恰相反,那双眸子里燃烧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,
像是在极寒之地孤独摇曳的火把。“林朔?”她的声音低沉,带着明显的沙哑。“是我。
你没有预约。”林朔熄灭了烟头,手悄悄摸向了柜台下的自卫电击器。在下城区,
深夜闯入的陌生人往往意味着麻烦。女人没有说话,而是直接走到工作台前。
她颤抖着伸出手,将一张通体漆黑、边缘泛着幽幽金属冷光的存储卡放在了桌上。
林朔的瞳孔骤然收缩,那是一张“黑匣子”,
专门用来存储那些被非法提取、严禁重载回人脑的深度意识。“我杀人了。
”女人看着林朔的眼睛,语气平静得让人脊背发凉,“但我忘了我把尸体藏在哪。
帮我找回来。”林朔沉默了整整一分钟。墙上的老式挂钟沉重地走动着,
每一声都像敲在骨缝里。“这位女士,我想你搞错了。我是缝合师,我的工作是修补逻辑,
不是帮凶手处理后事。你应该去警局。”“警察帮不了我。”女人猛地拉开风衣,
露出了她的颈部。林朔倒吸一口气——她耳后的“涅槃”芯片接口周围,
皮肤已经大面积红肿、溃烂,甚至隐约可见裸露的神经导管。
这是由于在极短时间内进行超负荷的记忆抹除,强行突破芯片逻辑锁导致的“脑组织自毁”。
“我叫苏琳。我知道你的规矩,你不问过去,只收钱。”苏琳盯着他,
眼神中透出一股令人心碎的哀求,“这张卡里是我从自己大脑里剥离出来的‘罪恶’。
我进行了三次递归式抹除,我把自己关进了一个逻辑迷宫。现在,我的现实感正在崩塌,
每当我闭上眼,我都能闻到那股血腥味。如果不找回那具尸体,
如果不确认我真的做了那件事,我很快就会彻底变成一个疯子。”递归式抹除,
这是记忆科技中的禁术。为了忘记一个秘密,你先忘记这个秘密,
然后再忘记“你曾有过这个秘密”的念头。普通人的大脑承受不住这种强度的重写,
苏琳的意志力强大得让林朔感到畏惧。“为什么非要找回那具尸体?遗忘不就是为了解脱吗?
”林朔问。苏琳凑近了一步,寒气直逼林朔的面门:“因为‘遗忘’并没有带走痛苦,
它只是让痛苦变得没有名字。每天晚上,我都能感觉到有个死人在我的床边呼吸。
如果我不亲眼看到那具尸体,我永远无法确认我到底是谁,我是一个受害者,还是一个屠夫?
”林朔看着那张黑色的卡片。他知道,这不仅仅是一单生意。
苏琳的脑海里藏着某种被整个社会刻意掩埋的真相。
他内心深处那股早已冷却的、身为医生的正义感,竟在此刻微微跳动了一下。“躺下吧。
”林朔指了指那张泛着冷光的仿生躺椅,“但我得提醒你,
递归抹除后的意识领域是一片雷区。如果我们走不出来,你会变成植物人,
而我的大脑会被你的逻辑碎片炸成白痴。”苏琳躺了下去,
嘴角露出一抹凄凉而解脱的笑:“那也比现在这样,
作为一个连噩梦都解释不了的空壳活着要好。
”3 潜入荒原林朔熟练地开启了工作室的屏蔽场,确保没有任何信号能追踪到这里。
他取出一支珍贵的神经安定剂注入苏琳的血管,然后深吸一口气,
将感应导线一根根贴合在自己的太阳穴。“倒数三个数,我们要进入了。记住,在里面,
千万不要试图反抗你的恐惧。”3,2,1。林朔眼前的世界瞬间瓦解。
工作室的墙壁、酸涩的空气、霓虹灯的残影全部化作无数细小的像素点崩飞。
紧接着是剧烈的失重感,仿佛从万米高空坠入冰冷的海水。当他再次睁开眼时,
他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灰色荒原之上。这是苏琳的深层潜意识,
也是那个被三次递归抹除蹂躏过后的精神现场。天空是压抑的铅灰色,没有太阳,
只有无数像电视机断信号时的雪花在翻涌。脚下的土地不是泥土,
而是由无数破碎的文字、破碎的对白和模糊的相片组成的残片。
“这就是递归抹除后的样子吗?”林朔喃喃道。
终只有背影、正在烧信的男人;一段在空荡走廊里不断回荡的、沉重的皮鞋撞击地面的声音。